【通识课堂】同学们的好问题
发布日期: 2021-01-04 浏览次数:

本学期《苏格拉底、孔子所开创的世界》按照通识课程建设标准,做到了通过阶段性审核,阅读、研讨、写作、实践、陈述在课程中形成闭环,并严格执行和落实三个核心能力训练。

在最后的课程陈述环节,同学们挑选选题,以小组协作的方式展开文本研读、问题研究,并最终在课堂上以PPT汇报、答辯的形式呈现出来。在这个过程中,部分小组提出的问题较为切己且有一定深度,有着自己的体会和思考。因此,我想试着对大家的问题做一个汇总和回应,以供有同样问题的同学参考反思,也有助于我整理同学们的问题意识,以便更好地思考教学重难点。

问题一:“孝顺父母,有矛盾了怎么办?”

在结合《论语》探讨孝的话题中,同学们大致从爱、养、敬、继志等角度对孝所涉及的内涵层次做了梳理和阐述,举例到给父母打电话、关心父母的身体、做好自己的事不让父母担忧、坚持父母传授的正当原则等等,都比较能贴近自己的生活去谈理解。

如何解决矛盾、父母有错误的时候怎么办?这是不少同学关注的问题。

子夏问孝。子曰:“色难。有事弟子服其劳,有酒食先生馔,曾是以为孝乎?”(《论语·为政》总章二四)

“色难”,也就是和颜悦色很难。比如,父母找我们帮忙调手机、淘宝,我们帮不帮?也帮,但不耐烦地帮,骂骂咧咧地帮,可行?这时爸妈可能觉得找我们帮忙如同求人,感觉遭到嫌弃,说一句“算了我太笨了,不学了”或是“不求你了,这种态度”,这样算是做到“孝”了吗?

子曰:“事父母几谏。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劳而不怨。”(《论语·里仁》总章八四)

朱子注曰:“几,微也。微谏,所谓‘父母有过,下气怡色,柔声以谏’也。见志不从,又敬不违,所谓‘谏若不入,起敬起孝,悦则复谏’也。”就是说如果父母有过错,要婉言告知,如果父母暂时不接受,那么依然敬重他们,待父母心情好的时候再次婉言劝谏。

我们为什么要孝敬父母?问向自己的内心,没有人会说“是为了社会和谐”,只能是发自内心的情感,父母之于我们的爱更是如此。父母的问题应当指出,但是,亲人间的相处,到底是对错更重要,还是恩情和包容更重要?

问题二:“孔子是不是道德绑架?”

在汇报关于《春秋》的选题中,同学们讲述了“郑伯克段于鄢”的故事,核心剧情是郑庄公因为出生时是脚先出来的,一直遭到母亲的嫌弃,母亲偏爱弟弟段,甚至鼓动他犯上作乱抢夺王位。而郑庄公在段初有犯上苗头的时候,就已经知晓,但却故意不采取行动去制止,任由段膨胀扩张,最后东窗事发,兄弟二人兵戎相见,段被诛杀。由于郑庄公有失对弟弟的教诲,还故意养成其恶,孔子在《春秋》中以“郑伯”和“克”等用语来表达对他的批评和贬斥。

于是有同学发出此问:“孔子这样是不是道德绑架?郑庄公从小被嫌弃,最后诛杀弟弟,也是弟弟犯上作乱在先。”首先,“道德”到底是从每个人的内心生发的(孟子曰:“仁者爱人”(《孟子·离娄下》二八),爱是仁德最重要的表现,我们去爱一个人,是否是主动的?),还是外在强加的?如果是前者,那么“道德”其实“绑架”不了人。其次,这件事是一个人伦悲剧:做弟弟不敬爱哥哥,做哥哥的不教育、保护弟弟,做母亲的偏爱二儿子到了鼓动弟弟犯上作乱的程度,最后以至于家破人亡。当然,弟弟犯上作乱已不可挽回之时,郑庄公可以理直气壮地诛杀他,但这之前,做兄长的难道没有可以反思的地方吗?

孔子贬斥郑伯和段,都是从每个人的内心和身份出发。在生活中,我们应该放任自己的弟弟妹妹将错误越犯越大直到被学校开除吗?我们的父母、兄弟姐妹、我们自己,皆非完人,在相互对待中,如果哪一个有所疏忽、不够公允、犯了错误,我们忍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?骨肉亲情,不是交换来的;亲人之间,我们作为孩子、兄长、弟弟、母亲,始终有我们当尽之职分,而在这种共同的维系中,亲情才能得以落实。

问题三:孟子主张人性本善为什么还要强调教育?

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非恶其声而然也。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”(《孟子集注·公孙丑上》六)

同学们常常以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来理解性善论,将“初”理解为“初生之时”,将“本”理解为“原本”(也强调时间意)。然而在原文中,孟子却是以“现在有人突然地看到一个小孩子要跌到井里去了,任何人都会有惊骇同情的心情”(钱穆《论语新解》)来证明人性善的,因此有同学在做汇报时说:“性善,可以通过每个人的心理活动,自我验证”,可见如果按照孟子的意思,“初”和“本”都不是在时间上说,而是在“本质”的意味上说。

几个学期下来,我发现孟子的性善论是理解难度更大的理论。相比来说,性恶论、性无善无恶论、性有善有恶论都是比较好验证的,毕竟现实中从不缺少恶行,毕竟初生孩童几乎一无所知。孟子如何在一个显然有恶行的世界里,论证人性本善?

打个比方来说,孟子的性善论似乎接近这样的意思:人性是一颗种子,当我们看到一颗种子的时候,它尚未开花结果,但如果有阳光雨露的滋养,种子必定会发芽抽条,开花结果。人的性善就好比种子,在人们初生之时,它未必能明显地表现出来,但只要正常地在人群中成长,在面临事物有反应时,那种无法遏制的恻隐之心就必定会发露出来,顺此情感便有仁义礼智之行为,再有教育的滋养,他便懂得守护这份与生俱来的仁义礼智之性。而如果没有教育,人便有可能放逸怠惰,恻隐之心被欲望等冲刷埋没,如同种子失去阳光雨露,恶便在行为中呈现了出来。

然而,无论如何埋没,种子仍然是种子,它生长的可能性恒久地具备在自身上,必定适时展露。人性就像这样根植于人心。

四、“礼”之三问

1、“礼仅仅是仪式而已吗?”

课堂上曾有这样的对话:

Q:礼是什么?

A:常常表现为约束行为的规范,应当遵守的仪式。

Q:有的行为该不该被约束?

A:该。

Q:什么行为?

A:不好的行为。

Q:为什么以礼来约束是对的?

由此得出核心问题:是什么使得“礼”具备了约束行为的合理性和正当性?

林放问礼之本。子曰:“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”(《论语·八佾》总章四四)

面对林放提问“礼的根本”,孔子回答:“一切的礼,与其过于奢侈,宁过在节俭上。丧礼与其过于治办,宁过在哀戚上。”(钱穆《论语新解》)我们主要看后半句。虽然说“与其”的句式,表明“过于治办”和“过于哀戚”都不是礼最完满的呈现,但两害相权取其轻,孔子选择后者:丧礼,与其仪式流程复杂、器具丰富,而参加的人都无内心的悲伤,那还不如仪式简单,人人都悲伤哀痛。由此可见,发自内心的情感,才是礼仪中最重要的元素。礼仪一旦失去真挚的情感和敬意,就“不走心”了,必将流于形式主义而失去实质意义。

子曰:“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(《论语·八佾》总章四三)

如果人没有仁德,是无法切实地践行礼乐的。这是为什么呢?前一段我们分析了“情感”是礼仪中最重要的元素,而礼仪中的情感具体来说包含关爱、尊敬、真诚等等。那么,在生活中,如果一个人总是向他人表现出这些情感(以及由此而做出的行为),我们如何评价这个人呢?“我们说他品质好。”(学生在课堂上回答)也就是说,由向外表达出的美好情感、行为,我们得以见证一个人内在的品质(仁德)。而一个内在葆有仁德之人,又必定能向外对他人展现出情感与关怀。

因此,我们可以问,“礼仪”到底是如何被制定出来的呢?内心有仁德之人必定关爱、尊重他人,这份情感有待于在具体的行为中表达与落实,于是,一种合理的规范应运而生——我们可以把它叫做“礼”。因此我们说,礼不仅仅是仪式的形式,其实质是真情的流露和仁德的落实。

2、“如何避免礼成为封建统治(束缚人性)的帮凶?”

三代之礼,因袭沿革,然而又有所同有所不同。礼的形式,应当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有所损益;然而礼的实质——仁德,却亘古不变。那么谁能做到损益礼仪使之契合一个时代,而又不失其本呢?惟有圣人能做到。然而,孟子曰:“圣人与我同类者”(《孟子·告子上》七),可见性之本善,人皆有之。孔子认为林放对礼之根本的追问意义重大,也就是希望人们始终用心于根本,行礼者带着饱满的情感,制礼者由其内心之仁义而为政。根本的保全,是礼仪不失其实质的关键。

3、“为什么要‘克己复礼’?我不要‘克己’,我要自由!”

孔子说“约束我自己来践行礼”(钱穆《论语新解》),古希腊亦以节制为美德,这或许是古典精神相通的地方。这里借用苏格拉底的思想来看,苏格拉底说:“我们是为了肉体而被迫赚钱的。我们是为了发财而奔走的奴隶”(《斐多篇》66D),也就是说,仅仅受欲望驱使的人是不自由的。欲望上头,无法抗拒,只能任由其命令自己去满足它,如提线木偶,这就是没有自主权的表现。

再则,“克己复礼”,这里约束自己的主体是谁?还是自己。自己以自己的仁德、理性去引领、约束自己不合理的欲望、过分的行为,拒斥被欲望所掌控,这就是自作主宰的表现。“克己复礼”,需要克制的,是试图掌控自己的私欲;“为仁由己”,需要依凭的,是成就人之为人的仁德与不容已的恻隐羞恶;二者皆在人一心之上,岂可不谨?

由此可见,放荡不羁者未必不是被奴役,克己复礼者未必不自由。

 

 

 

图文:张娴雅(图片除照片外均来自网络)

通识教学部供稿